陶傑的“華文,就缺這一課”,是讓華文“活”起來的好方法。然而,也有老師引用中國某些語文教學的理論,質疑陶傑的教華文方法,以為語文課如何是好,應該是讓語文教學回歸語文。針對以上話語,我既拍掌,又是擔憂。拍掌,是因為精彩的華文教學法必須得到重視;擔憂,則是慨嘆於今天華文教學的困局,其真正的問題核心到底出在哪裡?
別以為中國的語文教學沒有問題。本月初到中國泉州海交館,參加中華傳統文化在東南亞的傳播和影響學術研討會,與會的中國學者熱烈討論當今華文教學的問題。孔子學院在全球各地開辦,固然有益於學習華文,但如果中國文化的傳播,只是多教出一些中國以外的“洋人”掌握語言的技巧,說說漢語,有助於到中國做生意,中國政府如此傾力的投注這股“軟勢力”,意義多大?
誠然,中國人的漢語水平,是新馬本地難以相較的。然而我在會上竟聽到中國學者追問,一個國家、民族的真正崛起,本質上應當是文化的崛起。但今天中國人承載的中華文化精髓是甚麼?如果中國崛起,僅是帶動學習“華文”的熱潮,而不知文化的核心價值和優良文化實踐所在,那是不具備太大意義的。“小悅悅事件”再次讓人深省,今天中國能誇誇其談的是些怎麼樣的“文化傳播”?廈門大學莊國土教授的主題演講誠懇指出,當代中國新移民具有較強的文化適應和謀生能力,同時也帶來了相當負面的當代中國“習俗”。缺乏誠信、造假、權力意識等等,都是當代中國人應當警惕自省之事。
上個星期,中國海外交流協會主催,馬來西亞留華同學會承辦的中國文學講座南院一站,被評為北京師範大學“十佳最受本科生歡迎教師(第一名)”的梁振華副教授在講座中也語重心長表示,近百年來,中國是滅絕自己文化頗為嚴重的國家。如果說,“中國人”或是“華人”的身份認同,是指具有中國文化傳統浸透涵養的人,那今天要學習的,不僅僅是華語說得好不好,漢字寫得漂不漂亮的問題,更重要的是傳授一種思維方法,而不僅是語文技術的訓練。
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副院長過常寶教授也在培訓課程中指出,今天中國學生的語文能力並不差,但中國的中文教育長期以來的問題,竟是“不能表達”,失去了獨立鑑賞的能力。
中國如此,馬華也好不到哪裡去。上個月中旬,南方學院舉行第八屆馬來西亞漢學國際研討會,博特拉大學郭蓮花的論文提及,本地國中的華文課本編輯“已由早期以理解和賞析文學的編撰,逐漸走向為以學生的語文能力訓練為綱的編寫”。這或許是受到國家教育政策提倡“聽說讀寫”的影響。然而,作為母語教育的一環,若僅把華文課純粹淪為語文技巧的訓練,而偏向語文教學的課程設計,從而忽略了情感、意境等選文的文學性,這些能陶冶性靈、建構審美價值和審美能力的功能。這樣的一種華文教學方針,是令人堪虞的。
更遺憾的是,比較具有辦學自主的華文獨中,原本不必跟隨國中那樣,也走“語文技巧”的道路,惟這些年來,華文獨中卻是跟著國中華文教學設計跑,同樣迷失了方向。
現今的孩子對學習華文有沒有興趣是一回事,而且也是見仁見智之事。想說的是,今天我們對華語“聽說讀寫”的應用能力並不太差,倒是一堆過於缺乏情境的語言規範、語法準則、應試的標準答案,局限了莘莘學子的自由意志和想像空間。當華文課只剩下“語文教學”,技巧的刁鑽,漢字可以是趣味的遊戲,也可能是作繭自縛。陶傑說,“考試的目的,是要考學生會多少,不是為難和刁難考生”。要知道,今天我們不僅要把華文教好、學好,同時更要通過經典讀本及生動活潑的華文教學,讓學生感受到華文字背後,那股真摯的文化溫情。
文行来源:星洲日報‧作者:安煥然 20111119